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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锅庄与琴室的声音
来源: 作者:蔡晓龄 发布时间: 2018年11月09日 09:00:11 文章点击数:

珠巴洛,一条河流的名字,因一本同名诗集变身为阴性之河,悲悯之河,女儿之河。

单增曲措的诗歌,很少用长篇幅长句子。在香格里拉,外在交流还原为简单的动作或各自的冥想,身体语言直接上升为标题。在滇西北高寒地域,到处有曲曲折折绕行在荒野的河流,在浅浅的河床上寂寞自在地流淌。太阳升空之前落山之后,它呵着寒气从小小村落前悄然穿过,大地为之鲜活也为之忧伤。单增曲措的诗便是一条条既鲜活又忧伤的河流。正如那被河流环绕的村落人户的火塘是滚烫的,被高原四季的美景和生活热气包裹的单增曲措也是滚烫的,她神秘高贵的身世蛰伏在血液里,主宰着她对世界的观察理解与选择。内在的高度专注与热情,使她的身心像莲花一样盛开,与这个神奇的外在世界相互吸引,相互供奉。

世界或诗人出来显像或说话都是不约伙伴的,喃喃自语只为了说给自己听,于是便有了一幅幅线条简洁的素描,人物的白描。在品尝高原上的人和事,反观自己母族精神世界的漫步方式中,她捕获了许多个瞬间,并努力于这种无言的呈现中定位某种诗意与情愫。她不是一个夸张的诗人,甚至无意于制造繁复交错的缠绵,她的表达直接坦率,内藏着锋芒。作为在汉语语境里成长并投身其中的年轻诗人,在她本民族的话语惯性里出现了一种与众不同,属于她个人的话语方式,不仅可以清晰地触摸到当今人类的生存态势,在全球一体化事物语象里,现代化的符号比比皆是,模糊了身份的表达,流露出鲜明而刻骨的透视力量,把现代性生存的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时候,她也提供直观的画面与场景,谜一样的留白使内部审美空间突然坍陷,在颠覆的笔触里突然转弯,使整体意味刹那突破定局,重新回到深邃而本然的无方向性中——这正是现代诗人开辟全新诗境的常用手法,它可以带来突发的震动与惊奇感,在游戏感中找回人心的本来面目。理性与野性的相互驯化达成了奇妙的平衡,在刻意营造的同时,她有时候也喜欢把谜底揭开,一般是在诗的结尾(有时候也在开头),她会用哲理性的句子透露某种评判性感悟的东西,有直率任性的情感方向。

我们有时会看到一些完全没有了地域质感的诗行,这种空间背景的模糊其实是为了从具体生存境遇里抽离,也就是冲出画框的效果。老吉他、伊甸园和直奔江南的女子可以乘纸舟被千丈忧伤吞咽,提炼文字塑造意境的功夫不亚于最老练的古代大家。没有许多诗人惯有的现代性与民族性的尖锐冲突,她只关心一个具体的心灵,在这个心灵中的历史是统一的,整体的,似乎与现实之间天然一体,从远古走到今天。没有混乱焦躁,没有浮华做作,她直率截然的表达源自内里的纯真,以及民族性赋予她的简洁与勇敢坦荡。一个不让生活的惨痛浮上表面的坚强女人,内蕴着吞咽与消化痛苦的力量,她的宽容中有对纠结的不屑,也有对美善流逝的无奈与感伤,对人间悲剧的隐忍与宽恕。

我欣赏她灵魂中悲欢的自发性,只有在天然的环境里放任生长的生命,才有这种不自觉的天真性情,瞬间急转的爱与恨,独处中的画外音品尝。她作品中的暗示直观性很强,企图去打开一个空间,而不是画地为牢追求有始有终的圆满。一块路上的石头从平静到不平静,是由于世界无法静止的根本特性,和事物无法与外界隔离独自存在的生存相关性。所以,虽然很多诗的造境很孤高崛寒,却没有那种虚无主义的真正孤独,主人公与世界始终是息息相关的,生动活跃的。一种始终不放弃希望的踏实与安然,可以使她的形象有力量与外在世界对峙,这里面包含无限的勇敢和深切的悲悯,以及直觉与感官的同心协力。隐藏的故事若隐若现,像云层中的月亮闪烁,只不过她省略了情节,使故事增添了深长韵味与想象空间。有时候这种效果是深邃的,沉重的,情绪持续荡漾。她的抒写是安下心来的抒写,无论多么激烈的情感体验,在诗行中都渐渐降温,像一塘温泉汩汩远流,渐行渐柔和。

地域民谣作为集体经验存活在她的诗行里,它们朴实无华,却厚如深渊,那是民族经验在个人经验中自然而然的积淀之返照,在简单中显现那条靠近真理的密道,单纯却动人心魄。一颗慷慨的心是她的本质,她像小女孩一样,从不吝惜爱与好奇心。我发现她的许多反应是属于小女孩的,这会给读者一种特殊的安抚与欣慰。我看见一个女诗人在固定的时间走进琴室,她弹奏的琴音漫延到周边世界,她独自被奇幻的力量包围,一件藏袍一串经幡会给她无穷的热力与勇气,去喂养伤痕累累艰苦卓绝奋战的人类。
(作者系丽江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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