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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河
来源: 作者:戚  洁 发布时间: 2017年09月07日 16:53:45 文章点击数:

我儿时的家在文山。

在我的记忆里,这座靠近中越边境上的小城四面环山。小城东边圆润逶迤的山脉叫东山,西边是一溜尖削峻峭的山峰,气势巍峨的峰峦绝壁上生着浅灰色竖条斑纹,似一支支巨型战戟,直插蓝天。一部当地风物志将这段共三十六座,长达十二公里,犬牙交错,老藤悬垂的群峰形容为“西华列戟”。它又像一道连绵不断的美丽屏风,当地人叫它西山。

距离小城几十公里的远山上,层次复杂的森林草场在明亮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中呼吸着,郁郁葱葱地生长延伸着。杜鹃苔藓林、湿性常绿阔叶林和常绿雨林遍布群山峻岭,高山玉兰、亮叶含笑、香樟、刺叶樱桃、木连、桢楠、大叶茶树等众多常绿乔木身上布满了厚厚的互生苔藓类植物,将自己百年幽闭的寂寞化作清新的气息,向天空大地舒展出去。

丘北 红旗水库

一条河流从一座被称做天生桥的巨大溶洞下面穿过,再流过险峰峡谷进入文山,在城内外迂回环绕九曲二十四湾后,恋恋不舍地向南流去。当地有诗云:“八月十五月色新,江如吟龙蜿蜒行。二十四湾碧玉水,一湾一月一夜明。”河面上点缀着很多形状各异的石桥和铁索木桥,把这座高原小城环衬为一座桥城。

几条主要街道,东风路、西正街、大兴街、威远街、文新街、南门上坡,还有铺着石板路的牛角巷,一条筑在高坡上的马路叫梁子坡,这几乎就是文山城的全部格局。

城郊沿着河谷山峦湖畔,有席草寨,藤子寨,姑娘寨,花桥,白沙坡,红石岩,杨柳井等许多农民和少数民族村落。他们种植菜蔬五谷,纺织染布。房前屋后,种瓜种豆,春有桃李,夏有梨,秋有苹果,冬有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顺着一座称为小西门的旧城楼外的石板路朝河边走,你会看到一溜疏落有致的木质吊脚楼,这是文山极富特色的民居。这些小楼前排木柱不落地,从中柱和过梁处用方木支撑着,鳞次栉比翩然上翘的屋檐如临风飘举,煞是好看。从楼上的人家望出去,门前河边的百年老树朝碧绿的水面躬起打皱的树身,将满是经络的手臂向对岸伸出去,浓密的枝叶覆盖着河水,像是给碧绿的流水打了一把半透明的阳伞。宽阔平展的银色沙滩上是五彩的杂树和迎风起舞的芭蕉林。

横扫一切害人虫年代的影像 01(1974年)

记得小时候放学时,我们常到家住在吊脚楼里的同学小华和丽丽家里去玩。做完作业后我们胡吹乱侃,搂肩搭背地朝窗外嬉笑咋呼。有时天晚了还不回家,索性就挤在一起睡觉。睡梦中常被打着唿哨,叹息着在河边的树林里钻来钻去的山风吵醒,这时干脆就竖着耳朵听河里的鱼儿扑啦啦跃出水面,想象着它们怎么摆动着身子,在月光下划着美丽的曲线快乐地扎进水里去。跳出被子扑到窗口,可以看到萤火虫和小蚊蝇结了伴伏在河边的草丛里歇息,一盏盏小灯绿莹莹地一明一灭。

横扫一切害人虫年代的影像 02(1974年)

清晨,山上吹来的空气清凉又湿润,带着水份和稻香野花香,充溢着我们的呼吸,扑满了我们的衣缝。太阳的彩色光束从油绿发亮的树叶缝隙里投进树林,当山雀和画眉在树枝上活泼地跳着,撑着翅膀呼呼地飞来飞去,丽丽和小华家的小鸭子开始在河水里嘎嘎嘎地招呼着伙伴,蹶着尾巴高高兴兴地扎猛子时,我们又走过小石桥上学去。

横扫一切害人虫年代的影像 03(1974年)

上学要路过辽阔的田地,到处黄绿青紫,沟渠纵横。各种农作物和草尖花蕾上坠满了露珠,五颜六色的蜻蜓翘着长长的尾巴歇在草梗野花上,敛住气悄悄走近,突然伸出手就能捉住它的翅膀。我们常因此迟到早退,没少被老师家长批评罚站。

但很快,到河边的小水沟里捞鱼,又迅速成为我们的一大念想。星期天,我们一大早就提上撮箕往河边的水沟跑,嘴里无比兴奋地唱着“捞鱼捞虾,误了庄稼。先吃大鱼,后吃小虾。”“螃蟹螃蟹哥哥,螃蟹有八只脚呀,举起它的大夹夹,夹住了我的脚呀……”

横扫一切害人虫年代的影像 12(1974年)

小鲫鱼黑色的脊背在小水沟里朝水草间倏地一闪,那是最砰然心动的时刻,看准了猛地将竹撮箕插下去再抬起,准有几条小鱼儿翻着银亮的肚皮在阳光下蹦跳,可以用罐头瓶装着带回家去养。

我们最羡慕吆着水牛犁田的农民伯伯,他们腰里挂着小鱼篓,不时弯下腰从水田里抓出一条摇头摆尾的泥鳅黄鳝,神气地往鱼篓里一丢,仿佛是大地的主宰。

横扫一切害人虫年代的影像 14(摄于1975年下乡演出途中)

金甲虫暗绿的甲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它们总爱聚在河边小白蜡树的枝叶和大团大团的白花上,嗡嗡营营地争吵打斗。使劲抱住树枝摇晃,金甲虫就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一动也不动。丽丽说它们在装死。抓起一只放在手心里,轻轻挠它的屁股,它真的就赶紧飞走了。好个狡猾的家伙!我们抓住几只装在火柴盒里,一定要让它们懂得安静和规矩方圆。

“过山雨”是颇具秘境色彩的景致,至今令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神秘。她总像慵懒妖娆地卧在树梢上,当远处笼罩山峦的雾气慢慢走近,她就会趁兴顽皮地带了温暖和热情,突然从灿烂的阳光里噼啪噼啪地洒落,让你满心欢喜。

普者黑

记得有几次,妈妈刚在家门前绳子上晾完洗涤后的被单衣服上街去,忽然不知从哪里掉下一片大雨点,心急火燎地跑回家保护劳动成果,却发现那些宝贝正舒舒服服地晒着暖阳,好像在微风里热情招展地说:这里并没有下雨。

满载着丰厚雨水的乌云中间有时会剪开一个圆圆的口子,远远望去,万里晴空中,一片雨雾边倾泻边移动着,迅捷地从这座山掠过那座山,太阳快乐地从圆口里钻出来,跟在后面朗照,这时山坡上树脚下的草丛里,便有红黄白绿的鸡枞菌子高高低低,胖胖乎乎地从湿泥里冒出来,招惹着城里千家万户的锅碗瓢盆。

文山小西门(原色).jpg

 

文山小西门(调色).jpg

遇到这样的阴雨天,我会约了小华和丽丽端了小凳子坐在我家的走廊上等雷响,盼着瓢泼大雨把爸爸种的那棵树上的砂梨打到地上来。我们捧着下巴,焦急又有些无奈地看着房顶瓦沟里流下的水柱由粗变细。果然有砂梨乒乒乓乓地被打到地上,我们欢呼着冲到梨树下,哈!连甜水都摔出来了!

这时的天空,蓝得像刚被一位勤快的女人蘸着泉水擦过,透明光亮,一尘不染,城里到处是清新洁净的空气。彩虹从山顶到山脚弯成一道绚丽的弧形,下晚时,西山顶上那片天空积着大片金色深红绛紫的火烧云,美得让人心醉。

文山威远街(原色).jpg

 

文山威远街(调色).jpg

盛满雨水的树叶花蕾在雨后静默着,我们使劲拍一下树干,又四散跑开,积攒在树枝树叶上的雨水就轰然而下。阳光重又无声地抚爱着绿叶下缤纷的花朵和欢乐的蝴蝶,迅速揭开了生命的一页。

在我童年的河流里,文山的一切都这么美。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去了川西,在成都呆了很多年,举目是雾雨平原,大江长河,竹林沃野,长街窄巷,润泽又繁华。

也许是在“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夜晚倾听过细雨敲打窗棂的清凉;也许是天上地下潮湿的雾霭让我多思善感,乡愁,像一粒不经意间落在心里的看不见的种子,在我的灵魂和血液里无声地滋长,发芽,长出根须枝叶,长成一棵叶色葱绿的小树,透射出蓬勃的生命意象,令我梦萦魂牵……

思念,像星光像潮水像琴弦……

我回到了这个思念已久的高原小城。

时间真会开玩笑,那些从小和我一起学会第一首拙朴的儿歌“牛轱辘车,嘣咚哧”的朋友同学,多数已经远走高飞,功成名就,丽丽和小华也早已跟父母回北方老家去了。这座儿时的山城已变成了颇具现代都市风情的城市,霓虹灯流行乐把姑娘们的高筒靴超短裙披肩发映衬得像彩色的波浪,起伏摇曳;那个我从小居住生活、让我熟悉得心里发颤的县委会大院,早已成为商住一体化的建筑群,也不见了小西门河边的吊脚楼……

所有的变化都已天翻地覆。

然而,那些升着炊烟,走着耕牛,围墙、场院和屋檐下大片大片挂着红辣椒的村庄和色彩斑斓的原始森林依然吸引着我;山涧溪谷的流水依然奔腾澎湃,浪花雪白;它们从山腰峡谷一路喧嚣着,驰入一泓碧绿宁谧的湖泊,浅拍荡漾。苗族咪多的芦笙悠扬地在花山节吹响,壮族彝族的小伙和衣裙鲜艳的姑娘们围着火堆弹月琴对山歌,跳三步弦,高高长长地扬起几声“咿呀嗨……呦……嚯!”像是要把山石震碎……

我在这里沉醉。沉醉于一种崭新与独特的情感冲击。我想起了北岛的诗句:“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高原的小城文山,一直是激荡在我心里的一泓生命的湖水,我童年的那一湾清澈透亮的河流一直在她的怀抱里流淌……

你听,河边的晚风里,一个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混合着童声在哼唱那支美丽的,永远唱不尽的歌谣:“大月亮,小月亮,公公出来做木匠,婆婆出来打鞋底,嫂嫂出来蒸糯米。糯米香,打锣打鼓接姑娘。姑娘高,耍尖刀;姑娘矮,耍螃蟹;螃蟹过沟,遇着泥鳅;泥鳅告状,遇着和尚,和尚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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