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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寒夜烤茶香
来源: 作者:张励民 发布时间: 2017年05月19日 09:36:42 文章点击数:

年轻时不懂茶叶,不会喝茶,更不会泡茶。后来调到机关里去蹲办公室,便也学着别的干部,用一个开会时发的搪瓷口缸喝茶。那时昆明市面上的茶叶,通常是一种圆形纸袋装的“配茶”,封口似乎是一个用红色(或绿色)“中”字围成一圈的茶字商标。稍好些的,叫“大众花茶”,更好的,如春蕊、春尖、春芽、滇绿之类则一般很少喝。那时的日常喝茶,所有人都是抓一把茶叶在茶缸里,用涨水泡着,加水不换茶,喝一整天。最初,茶水清透,渐呈黄色,到水不再烫嘴,可以喝的时候,已呈苦涩之味。

在办公室喝茶,茶色由淡到浓,再由浓到淡,以至无色,茶味由苦涩,而至于不知其味,索然无味,很有些当年岁月的象征性况味。那时的机关只有几层楼,平时上班多是一张报纸、一(口)缸茶,悠悠然,昏昏然,混,相安无事;到最新最高指示发布,或“两报一刊”又有新社论,运动再起的时候,便都一脸严肃,巍巍然、凛凛然,从早至晚,又从晚至夜,开会、学习,表态,发言……期间,一直都在喝同一缸茶。喝,成为一种习惯,不知其味。

忽一日,开始“农业学大寨”,全国总动员、全国一盘棋。机关干部都踊跃报名,要求参加工作队上山下乡去割“资本主义尾巴”。我未报名,但被指定,参加工作队,到晋宁夕阳公社打黑大队。

此村属高寒山区,彝族聚居地,除严令禁止砍伐的森林、山箐里有限的几块水田和一些“雷响”坡地外,并无什么“资本主义”,更无“尾巴”可割。工作队白天靠在高高的谷堆旁边,晚上则在大队部,围着火塘学“两报一刊”,听汇报,吸“金沙江”香烟,喝“配茶”。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不知不觉就快过了一年。此外到底还做了些什么事,早已毫无印象,唯一留下记忆的,是下雪天深山老林中寒夜里的一次“醉茶”。

打黑大队在一个山坡上,村子靠山,林木葱郁。对面高山,山连着山。两山之间,有大片竹林,向右顺势而下;一侧,小路逶迤,直达山脚箐沟。山箐中几块水田沿小河铺开,时近隆冬,似乎没种什么庄稼,只长些不认识的杂草。河水潺湲,林木蔽天。队长说,这里不时会有野兽出没,还有人遇到过豹子。

有几天,工作队队长外出开会去了,没人组织工作,我便明目张胆地在山里支起画架,画起画来。虽然高音喇叭里响着寂寞而严肃的“两报一刊”男中音:却抽象而辽远,我亦听而不闻。倒是阵阵吹来的山风,在和煦的冬日阳光下有些凉意,隐约听得见远处竹林中发出的沙沙声。白天村中少人走动,一只狗躺在墙角,伸个懒腰,爬起来拖着尾巴走了;阳光静静地照在打谷场上。茅屋旁边几棵树叶子已经落尽,洒下淡蓝色的枝干阴影。我一面画画,一面却在思念家中的妻儿。出发那天,妻儿相送,儿子似乎是跟在卡车背后跑,喊:“爸爸、爸爸……”很有些影视剧的况味。画着画着,我感到有些口干,才突然想起,早上曾泡过一缸茶,放在火塘边,一直未喝。走进队部,火塘边空无一人,不知都到哪去了;余火明灭,茶缸里的茶汁尚有余温,呈棕色,一口下去,苦而涩,倒也是一种习惯了的味道,只是泡得太久,较平时要更苦些。那时的茶缸都糊了厚厚的一层茶垢,早晚用以涮牙漱口,平时用来泡茶,只冲白开水都有茶味。我的茶缸是白色塘瓷,外面用红油漆写着“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是临走时机关发的。

队长回来后,通知第二天早上开队委会,传达上级精神。当晚奇冷,早上起来,门外大雪纷扬,下雪啦!在城中从未见如此壮丽的雪景:远近山野、树木、茅屋皆白,银装素裹,一派肃杀。似乎是天刚亮,一切尚在沉睡,没有鸡鸣,也不闻狗吠,彤云压得很低,山推得很远,心里暗想,昆明怕是一时间回不去了。我儿尚小,妻的工作辛苦,母子冬季难熬,晚上也没人给生炉子烤火。哎呀,不知昆明是否也在下雪,妻下雪天骑自行车上班会很滑。旷古阒寂随雪花飘飘而下,似乎越堆越厚。右边那条小路上有一串脚印朝下,谁这么早就到山箐里去了?下午开会到要结束的时候,有村民来邀,说是打着麂子了,请去吃饭。队长大骂,敢打保护动物,还请吃,胆子也太大了!村民解释说,山箐沟边水田被雪盖了,麂子跑进烂泥中出不来,都已经不行了,才杀来吃。村民姓李,为人本分老实,没有猎枪,也没砍树、偷猎的记录,他说的话不会假。到他家时,火塘里柴火烧得正旺,将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梁柱染成橘红色。一伙人围着火塘吃饭、喝酒,不说阶级斗争,也没说“资本主义的苗”和“社会主义的草”,工作队队长今天似乎很高兴,态度也开放,破例地掏钱到小卖部买了一斤“扁担酒”。气氛有些像是过年。火塘边用黑陶罐烤的茶叶发出了一阵糊香味,队长便说,“小张同志不会喝酒,就喝茶吧,香呢,也别多喝了,茶也会醉人。”村干部平时宰羊请吃饭,都是一脸盆清水煮带骨羊肉,放在草席上,大家席地而坐。队长说“请——”每人便都从盆里搛一块肉,却很少吃,多放在自己面前的草席上,一顿饭下来,每人面前便都有一小堆肉,用报纸包了带走,给家中的孩子吃。那天的肉怎么吃,什么味,全记不起来了,但火塘边关于那麂子被杀的细节谈话,却至今记得。“是只母的。下雪到箐里找食吃,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天又冷!杀的时候,淌出好多奶水,还喂着奶呢……”我心不由一颤,大大喝了一口茶,好酽,好苦,那是没兑水的原汁烤茶!

一夜无眠,总似乎听得见落雪的“沙沙”声,看见那下雪天哺乳的麂子出外觅食,陷在烂泥里挣扎……

几十年过去了,早已明白,关于喝茶品味以及苦茶“回甘”的说法,实际上是在经历了许多事,吃过许多苦,甚至是屡屡碰壁之后的一种“诗意化”表述;而那深山寒夜里的烤茶回味,至今也仍然存留在梦中。 (作者系文史学者,省文史馆书画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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