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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从村子旁经过
来源: 作者:武德忠 发布时间: 2017年04月17日 00:27:54 文章点击数:
个碧石铁路从我的村庄经过。小时候,我就在火车的鸣叫声中长大。那时的火车烧煤,常常热气腾腾,弥漫了整条铁轨,它的汽笛声嘹亮,响彻村南村北。烧煤的火车像一个有生命的庞然大物,轰隆隆从村子旁经过,从我的童年经过。多少年后回想起来,还那样热烈而有力。
经过家乡的个碧石铁路始建于1915年,建成于1936年,历时21年,是建设时间最长的铁路,也是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它起始于个旧,途经鸡街,往西通达石屏,往东到达碧色寨,与滇越铁路毗邻。我的村庄大田山就在鸡街通往石屏的中点上。碧色寨到石屏一段,路基被修成米轨,但最初铺设的只是寸轨,所以小火车在这条铁路上来来往往了数十年,直到20世纪60年代末才扩建成米轨。在后来的岁月里,这条铁路上行驶过蒸汽机车,也开过内燃机车。但很多年里,个旧到鸡街一段由于条件限制,依然是古老的寸轨,一直到火车停开。到70年代我出生的时候,村子旁经过的火车已是米轨蒸汽机车了;寸轨机车只有到个旧走亲戚时才能见到。但那时并不知道,多少年前,这两条铁轨其实就是同一条线路,从村庄经过的铁路也是个碧石铁路的一部分,它曾经与鸡街到个旧的寸轨小火车一样小巧、古老、缓慢,喘息得像个淘气的小孩一样。
从我的村庄经过的火车是从村头的隧道通过的。由于大田山村的布局像一只巨大的葫芦,铁轨就好像一根线穿过了葫芦头。所以当年打隧道修铁路时,遭到了强烈反对,认为铁路破坏了村庄的地脉。但后来人们发现,铁路不仅没有破坏村庄的地脉,还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从此又把村庄与铁路的关系优美地形容为“金线吊葫芦”。就这样,烧煤的火车慢慢地进入了人们的生活,并成了习惯,一旦有一天火车不再开来,或者铁路停用了,内心深处就会感到无比的失落。
记得在我儿时的大部分岁月里,从家乡经过的火车一直是蒸汽机车。那时村里有钟表的人家不多,准时而来的汽笛声就成了寂静的山村最准确的时针。很多年里,当10∶20的客车从建水方向顺坡而下,滑出新寨隧洞,来到距离大田山车站一两公里时,就能听到清脆的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当、当……”的声音,火车还不时响亮地鸣叫一声,这时,村子里的老人就会说,该煮早饭了;而当火车喷着气,于下午5∶40左右吃力地“苦讨苦吃”“苦讨苦吃”地从鸡街方向爬行而来,穿过大田山隧道时,老人们又会说,该煮晚饭了。那些在田野里劳动的乡亲,也从火车的来往中,准确地安排自己出工或回家休息的时间。
烧煤的火车,既要吃煤,也要喝水,所以每个火车头上都有一小节装煤的车厢,只是它与机车紧紧相连而不易被人发现。每个车站也都在火车头停靠的位置设有一根又高又大的“水龙头”供机车停靠时装水。每个车站背后也都会有一定的水源或水池为火车提供干净用水。大田山车站背后有一口用水泥和石头砌成的又大又深的水池,这里后来成了我们儿时光骨露肌表演游泳的好地方。火车从鸡街到大田山要爬20多公里的坡路,一路上又加煤,又换气,到大田山车站时,正是加水休息的好地方。那时的火车头都是黑色的,火车司机皮肤也黑黑的,特别是那些专门烧火的司炉,脸也是黑黑的(据说火车司机有正司机、副司机和司炉之分)。火车爬坡或换水时,往往要把废弃的一部分水汽喷掉,这就是火车喘气弥漫一路的景象,只有这时,火车给人的感觉才是白色的。火车一路上总会掉下些炭渣来,从鸡街到大田山一段,由于坡陡路长,要加大火力,掉落的炭渣自然就多了,有的地方的木枕也被炭渣烧煳了。后来乡亲们发现,这些“黑漆漆”的东西其实是建房顶或者修建生产队场院的上好材料。只要把炭渣与石灰搅拌在一起,铺平,用“铁巴掌”和“木巴掌”锤铁锤实,晾干后就成了乡村难得的土掌房和场院了。碳渣建成的土掌房顶比较轻,不压房,经久耐用,又经济。所以,后来铁路上的炭渣都成了抢手货。那些准备盖房的人家,往往要一家老小出动,到铁路上捡拾,等炭渣积攒够了才能动工。如果是生产队建场院,那就是全生产队倾巢出动,满铁路都是拣拾炭渣的人群,甚至火车刚过不久,还很烫手的也被拣到篮儿里,有的连篮儿也烫糊了。就是这条铁路,让我的村庄的土掌房几乎是清一色的炭渣建盖的屋顶,不漏水,还可以晒谷子、打麦子,这在水泥异常珍贵的年代,无疑是最经济和最实用的方法了。
小时候一到放假,我常常跟随母亲乘坐火车到乍甸的大姨妈家或个旧的二姨妈和大姑妈家玩耍。先从大田山乘米轨火车到鸡街,然后转乘鸡街到个旧的寸轨小火车。火车启动时,甚至还能见到小火车与米轨火车相向驶过的情景。小火车以每小时10余公里的速度一路慢悠悠地行进,常常中午出发,要到晚上六、七点钟才到个旧。到个旧的铁路隧道真不少,过隧道时常被烟熏得咳嗽,只好用手巾捂住鼻子。有调皮的小青年,干脆在火车进洞前跳下车来,一路小跑到隧道口,等着蹒跚而来的火车。后来我在外读书时,已经没有了蒸汽机车,并且班车很方便了,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乘坐火车,既有火车票便宜和学生半票的缘故,更有一种对火车的眷恋。再后来在城里工作了,回老家时也常坐火车,总觉得火车宽松、休闲,给人不紧不慢、不浮不躁的安宁感。
在我们70年代这一辈人的眼里,很长一段时间把寸轨火车称作“小火车”,把米轨称作“大火车”。直到后来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米轨更宽的铁路,更大的火车。所以又把米轨火车称作“中火车”,把昆明的火车称作“大火车”了。虽然个碧石铁路是中国人自主修建的,但受滇越铁路影响,一路上几乎所有站房都是法式建筑。以至有的乡亲一直认为这也是法国人修建的铁路,甚至还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大田山车站只是个碧石铁路上一个普通的小站,只有三条路轨供会车时停用,除一间泛黄的法式站房外,还有一些青砖瓦房和水泥房。虽然如此,在那贫穷的小山村,车站的建筑,穿制服摇旗的铁路工人以及缓缓停下来的火车,就是我们全部的现代化了。车站工人的优越和悠闲,也隐隐成为我幼小心灵的向往和追求。
火车在我心中的退出和消隐曾经历了一种渐渐割舍的疼痛。大概是1984年吧,忽然有一天铁路上开始出现了一种不烧煤的机车。铁路上的工人师傅说,这叫内燃机车,据说这种车速度快,卫生干净,但爬坡没有蒸汽机车力大,是主要用来拉旅客的车。此后,也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子,连最后一列蒸汽机车也在故乡的车站消失了,会喘气的火车和蒸汽机的汽笛成了永远的记忆。这算是我对我的火车情缘的第一次割舍和无奈吧。但火车在我们生活中的消退并没有结束。大概是蒸汽机车消失近20年后的2002年夏天,一次突然听说滇越铁路草坝到河口段的客车停开了。一时间,自己原想乘坐火车到河口一趟的愿望落空了。一年后的2003年夏天,忽然又听说个碧石的客车也停开了。从此我再没有坐过火车,只是每次听到火车的鸣叫,或者火车从身边经过时,就多么希望这是一列客车,希望它再次把我拉到故乡的身边。
现在,我居住在喧嚣的城市,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偶尔也能听到火车的鸣叫,它的鸣叫多像穿越时空的呼唤,一下子就把我喊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和童年。在休闲的傍晚,我总喜欢到这些沧桑又给人无穷幻想的铁路上走一走,看一看,但散步的人越来越多,火车却越来越少。直至几天前的一个傍晚,突然发现以往闪光的铁轨开始出现了锈迹并暗淡了下来,才明白建水到石屏的火车已停开了,火车从此在这条铁轨上成了永远的传说。现在能听到火车鸣叫的机会已越来越少,也许米轨火车真的要从我们的生活里离去,我童年的火车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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